上头写:李秀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丈母娘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院里二百多号人静了。我岳父站在石榴树底下,手里的号子纸掉到地上。他捡起来,念了一遍,念得声音发抖。他说秀云,他说这上头怎么是你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丈母娘坐在门槛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她说她三十年前在纺织厂看大门,一个月三十二块,她攒了六年。她说她男人要盖楼,她男人说盖三层,她说她男人拿不出那份钱。她说她把六年攒的钱加她娘家卖地的钱全掏出来了,她说她男人去办房契的时候她说了一句:写你的名字吧,写我的名字外头人要问东家是个女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这三十年,三百户的租钱一半进她的账。她说她收了三十年,收的全是人,没收过一份礼。她说她这辈子不收女婿的礼,也不收闺女婿的礼,谁送礼她跟谁急——她说她不是客气,她说她本来就是收的那一方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周从他帆布包最底下摸出一把钥匙,钥匙上刻着三个字:李秀云。他说三百零二把里少的那一把在他这儿,他说这把他不给人,他说这把得还给它的主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钥匙放到我丈母娘手心里。她五十几的人,握着那把钥匙,哭得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说这算怎么回事。我说我爹是这楼的东家,我一个月四千二开了十一年吊车,我昨天签了字变成一个月四万二管三百户。我说我丈母娘是这楼另一个东家,她说她看了一辈子大门。我说这屋里的账越来越难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周说他算得过来。他说他姐夫是他姐夫,他舅妈是他舅妈,他说往后他姐夫给他舅妈交租,他说他舅妈给他姐夫免一半,他说这就算平了。满屋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三点,新楼落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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